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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我們在崑曲青春版「牡丹亭」、「玉簪記」總能發現白先勇老師慣用淡雅的白描畫作作為舞台背景,原來他與奚老師也是幾十年的忘年之交,至今他形容奚淞的白描觀音「把中國的線條藝術,提昇到另一層精確精美的最高境界。」可看出他對奚淞的藝術創作之高的推崇。這次奚淞老師願意公開展出,白老師則是幕後最大的推手,讓民眾有機會可以欣賞到這位低調的大師作品。讓我們來看看,白老師如何寫奚淞:(圖為白先勇拜訪奚松新店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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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白先勇  2/26.27發表於聯合副刊

去尋找那棵菩提樹──奚淞的佛畫

我不記得中國有哪一位畫家,能以最樸素的白描手法,將觀世音菩薩詮釋得如此圓滿,展示得如此豐富多面,而又呈現得如此深刻感人。奚淞恭繪觀音,如有神助,似乎觀世音菩薩要借這位佛弟子之手,以顯示出祂對苦難人世大慈大悲的面面觀……

奚淞的一生似乎一直都在追尋著兩件事,他的繪畫藝術,以及他的佛法修行。他畫畫其實是在反映他對佛法深刻體驗後的心境,而他滿懷赤誠之心的禮佛修禪,正是 激勵他孜孜作畫的靈感泉源。在他的人生道路上,繪畫與修行其實是一體二面,殊途而同歸,同時在指引他去尋找他心中那棵菩提樹──智慧之樹。

要了解奚淞的繪畫藝術,須先明瞭他與毛筆的關係,奚淞曾說:毛筆是中國之心。

一管毛筆,具體呈現了中國人的心靈特質。以此為工具,表現出無盡的心象世界。

可見中國毛筆是奚淞心手相連最能表現他繪畫意境的工具。事實上奚淞是習西畫開始的,曾經留學法國巴黎,遍遊歐洲,西方藝術的輝煌成就必也曾給予奚淞視覺的 震撼,但他心靈上的皈依,仍然要回歸到遠古中國及東方的宗教與藝術。這,要從他與毛筆的特殊因緣開始。像許多中國人一樣,奚淞也醉心於書法。書法是我們這 個民族獨一無二的精神文明之最高表現。中國藝術概要的說就是一種「線條藝術」,從我們的象形文字到水墨畫,從青銅器到宋元明瓷的造型,從建築的飛簷拱橋到 笙簫管笛的嫋嫋樂聲,崑曲水袖翻飛的優雅舞蹈──拼湊成一個千變萬化、精美絕倫的線條宇宙。我想世界上沒有其他民族比我們對於線條的變化及掌握更敏感的 了,這就是因為我們有書法作為掌握線條的基礎訓練。

臨摹《集字聖教序》之《心經》引入佛門
比較特殊的是奚淞認真研習書法是從他抄經開始。奚淞起始抄經所臨的書帖是《集字聖教序》碑帖,此帖末段附有《心經》,這便是日後奚淞勤勉描摹的範本。《聖 教序》原碑廁身於西安碑林,究其淵源,乃因唐代玄奘法師西域取經歸來,太宗為其新譯經典作序,東宮太子高宗並為撰文,這兩篇文章加上玄奘法師新譯《心 經》,由一位法號懷仁的僧人,收集當時遺存民間王羲之的書法,拼綴而成,精刻於石碑,這便是名震天下的《聖教序》碑帖的由來,王羲之的神品因而傳世。奚淞 所臨摹的便是被當時公認為最美的字體集成的《心經》。奚淞自述他是偶然發現《聖教序》碑帖所附之《心經》而開始抄經,因而步上修行之途的。我不這樣認為, 我覺得恐怕在唐代懷仁法師集字成碑的當下,已冥冥中埋伏下一段因緣:千百年後一位佛弟子因抄這帖《心經》而被引進佛門。後來奚淞果然有機會到了西安,找到 這塊古碑,當他在斑剝殘頹的石碑上誦念《心經》中的字句時,他心中的感動恐怕非比尋常。《心經》是第一本啟蒙奚淞向佛的寶笈。

奚淞多年抄經當然也就練就了他一手好書法,深得王體行書勁秀神韻,奠定他日後運用毛筆掌握線條畫水墨畫的深厚基礎。抄經對奚淞來說更是一種日常修行功課, 他抄《心經》也抄《金剛經》、《阿含經》,但是《心經》那兩百六十字,字字珠璣,聯綴成一串悠悠念珠,奚淞日日默誦,旦夕臨摹之時,漸漸潛移默化,這部 《大般若經》的精華終究化成了奚淞心中的一顆智珠,引領他走向觀世音,修菩薩行。

《心經》起首便是: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心經》,也可以說是一篇《觀音頌》,讚頌觀世音菩薩的智慧與慈悲。奚淞自述他抄《心經》,每次抄讀起首語句,就感受到一種超乎語言的感動。在奚淞一生 中,觀世音恐怕是對他感應最深結緣最厚的一位菩薩了。觀世音「照見五蘊皆空」的智慧,以及「度一切苦厄」的慈悲大願,也是引領奚淞走向修菩薩行的兩盞明 燈。奚淞自小便有菩薩心腸,他還是四歲的幼兒時,在路上聽見另一個孩子痛哭的聲音,循聲找去,發覺是一個與他同齡的童子,一個人在路邊傷心悲泣,奚淞不 忍,竟也蹲下來陪著孩子同聲一哭。觀世音菩薩本身命名便有「循聲救苦」之意,從《普門品》經文中顯示,觀世音救苦的方式:「應為何身得度者,即現何身而為 說法。」對方為君王,即化身為君王,對方為乞丐,即化身為乞丐,以眾生平等的大悲心,化解人間一切苦厄。小小奚淞在聞哭聲而動善念的頃刻,其實已在遵照觀 世音「循聲救苦」的悲願,踏上修菩薩行的道路了。日後這位虔誠的佛弟子受到觀世音菩薩的感召,竟恭繪出五、六十幅觀世音慈悲容顏的白描水墨畫來。我不記得 中國有哪一位畫家,能以最樸素的白描手法,將觀世音菩薩詮釋得如此圓滿,展示得如此豐富多面,而又呈現得如此深刻感人。奚淞恭繪觀音,如有神助,似乎觀世 音菩薩要借這位佛弟子之手,以顯示出祂對苦難人世大慈大悲的面面觀。奚淞這些觀音畫,早已超越藝術,昇華為宗教慈悲的象徵了。

以畫白描觀音度過無常痛苦的人生風浪
奚淞畫觀音,其實是經過他人生中一段極艱苦的心路歷程而起念的。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中,奚淞的母親突然病重不起,奚淞與母親感情深厚,母子連心,母親長期的 病痛而最後亡故,對奚淞當時心靈上的震撼,有如天崩地裂。他第一次被逼直視老、病、死苦,人生無常這道人類生命中的大難題,一時間奚淞徬徨驚悚,陷入了極 端痛苦無助中,循聲救苦的菩薩終於給予他顯示:奚淞畫下了他第一幅白描觀音,懸掛在醫院臥病中母親的病房牆上,希望母親看到觀世音慈悲容顏,而獲得平靜慰 藉。多年後對親人的亡故,奚淞如此省思:

學佛的我開始了解到:在一切因緣的生滅變化中,親人之死原是一種恩寵和慈悲示現,使有機會痛切的直視無常本質,並從中漸漸得到對生命疑慮的釋然解脫罷。

母親逝世後,奚淞開始恭繪觀世音菩薩畫像,每月一幅,歷時兩年九個月,1988年元月開始輪展在台北雄獅美術畫廊,完成了他那一系列著名的「三十三觀音菩 薩」白描水墨畫,同時出版了他每月一篇記錄他畫觀音的心得而輯成的《三十三堂札記》。奚淞恭繪「三十三觀音菩薩」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在表露他對母親無窮無盡 的思念吧。三十三幅觀音每幅不同,但慈悲容顏總飽含著母性的無限溫柔,似在默默垂憐眼底赤子眾生。因母親的病痛,奚淞在醫院裡也常目擊到其他病人在那生死 場中輾轉受苦的慘狀,本來就有菩薩心腸的奚淞,憐惜母親,也就及於同在無常生命中經歷老、病、死苦的世人。他的這些觀音畫像,在另一種意義上,是他勘破生 死無常之後,對人世的一片慈悲心的具體展現。我們靜立在奚淞的觀世音菩薩像面前,心中總會感到一份深沉而又無以名狀的感動。我想這就是宗教超越的力量吧。

奚淞的觀音造型雖然出自他內心的感觸,但他也曾下過功夫遍閱民間各種雕塑、石刻的觀音像。他到四川大足縣,便發現了北山摩崖石刻一二五號龕窟裡有一尊「數 珠手觀音」,石刻已近千年,而菩薩容貌神祕優美依舊,「觀音側身迎風,天衣纓帶飄舉」,奚淞如此形容,而這尊唐宋間的摩崖石刻便變成了他自己那幅〈數念珠 觀音〉的原型。奚淞也參考前人的觀音畫作,如趙孟頫。有一次他發現了一幅他最心儀敬仰的弘一大師李叔同的簡筆觀音,如獲至寶,趕緊買下。奚淞的觀音造型大 致沿延中國佛教藝術的傳統,但令人吃驚的是,奚淞的白描觀音每幅都由千百根纖細的毛筆線條組成,這些線條,如春蠶吐絲,宛轉纏綿,無盡止、無停頓,周而復 始在輪迴中,沒有一絲錯亂,沒有一筆呆滯,每一根線條,都如同一脈活水,千迴百轉,川流不息。是在對線條最精準的掌握上,我們看到了奚淞超人的筆下功夫, 一管毛筆在他手裡,已發揮得出神入化。奚淞的白描觀音把中國的線條藝術,提昇到另一層精確精美的最高境界。奚淞說他恭繪觀音時形同齋戒沐浴,心中要完全進 到入定狀態,全神貫注,不容一絲雜念,才能平穩而一筆不茍,他白描觀音用的是「鐵線描」筆法,這種筆法看似簡樸,但要求嚴苛,一失手,全畫俱毀。奚淞多年 恭繪觀世音菩薩像,也是在進行自我要求更加嚴謹的修行,因此奚淞的觀音畫像才能達到神形雙絕,既是藝術極品,亦是宗教至高無上的慈善象徵。

遍踏佛土尋找可親可敬作為老師體溫的佛陀
由於恭繪觀世音菩薩對「慈悲與智慧」有了深刻的體認,奚淞在他的修行道路上,下一步,很自然的便皈向佛陀,去探究二千五百年前,佛陀教誨的本懷了。 1992年,奚淞與好友畫家黃銘昌到印度作了一次追尋佛蹟的旅行,他們沿佛陀一生遊行教化的途徑,走訪祂得成正覺的菩提迦耶,初轉法輪的鹿野苑,大般涅槃 的拘尸那羅,他們也曾經造訪過佛陀出生地尼泊爾的藍毘尼園,佛陀一生的足跡,奚淞恂恂跟隨了一遍。這次的印度尋找佛蹟之旅,對奚淞的修行及繪畫都有重大的 影響。唐代高僧玄奘到西天取經,從天竺國(印度)回來,翻譯佛經,改變了中國佛教的面貌。吳承恩把這段歷史故事寫成小說《西遊記》,唐僧須經歷九九八十一 劫才能抵達西天,取得真經,終成正果。奚淞的印度之旅也可以說是他自己的《西遊記》。二十世紀的佛弟子奚淞到西天印度去尋找佛蹟,他內心恐怕也須經歷八十 一劫才能大徹大悟吧。奚淞對印度的感受如此寫道:

旅遊印度,立即可以體驗到社會中種種尖銳的對立:窮與富、美與醜、誠實與欺騙、生存與死亡。有時光走過一條街,生、老、病、死,全都赤裸裸的暴露無遺。

由此,在印度奚淞時常想到佛傳中,悉達多太子「四門出遊」的故事。悉達多太子,四門出遊,目擊人世老、病、死苦,於是離家出走,為世人尋找解脫之道。奚淞 常常複述這則故事。事實上,在印度,他自己也經歷了「四門出遊」,他對悉達多太子的「大出離」有了更深刻的了悟及感應,他踏著當年佛陀曾經赤足走過的泥 土,感到「佛陀在我心中,有了可親可近、作為老師的體溫」,他對佛陀的皈依之情,也更濃厚了。他到菩提迦耶終於尋找到傳說中佛陀成正覺的那棵菩提樹,他趺 坐在那棵智慧樹下,去體認佛陀教誨世人解脫貪瞋癡煩惱之道。

由「說法印」到《大樹之歌》佛傳系列油畫

印度之旅歸來,奚淞把「西天取經」的感動都寄託在他那幅〈釋迦說法圖〉的白描佛像上,這是奚淞白描階段的總結,是奚淞白描藝術登峰造極的傑作。圖中佛陀擺 著說法印的手勢,奚淞在阿姜塔石窟見到這個手勢而得到啟發,「說法印」就是佛陀教導世人解開心結,去除煩惱的手印。印度之旅歸來,奚淞自己也找到了心靈上 的解脫。
接著奚淞的繪畫及修行便晉升到另一個階段,他開始用油畫畫佛陀傳系列:《大樹之歌》。由佛陀出生〈走向藍毘尼園的摩耶夫人〉到佛陀最後在北印度拘尸那羅圓 寂〈大般涅槃〉,中間插以悉達多太子清晨薄霧在阿奴摩河畔舉刀斷髮捨下一切世間繁華的〈大出離〉,佛陀放棄嚴苛苦行,下山走向人世,「佛法在世間,不離世 間覺」的〈釋迦下山〉,菩提樹下佛陀「經過一夜禪坐,已徹悟緣生、緣滅,身心世界的真象」終於〈得成正覺〉。「他的慧觀若天宇間明星歷歷,垂照大化,無所 不遍」──這便是這張佛畫的境界。這一組佛傳油畫共十五幅,描述了佛陀一生,側重於佛陀求道布法片刻剎那了悟點化的心路歷程,呈現佛陀的「內觀」、「心 景」,這也是奚淞本人印度之旅「西天取經」自己在心靈經歷一番徹悟「得成正覺」後,對佛陀、佛法更進一層的詮釋。

佛傳系列中有兩幅十分感人的畫作:〈安般品〉之一,〈安般品〉之二,奚淞在《阿含經》中讀到這兩則故事。一天早晨佛陀與祂的獨生子羅睺羅在托缽乞食 的路途上,突然停下來教誨羅睺羅「無常」的本義:色身無常、色蘊無常。另一則是一日午後,羅睺羅正在一棵芒果樹下靜坐,佛陀走來,向祂的獨子慎重的教導了 「慈、悲、喜、捨──四無量心」的法門。在佛陀的諸多教誨中,奚淞可能認為「無常」及「四無量心」是最重要的兩門課題吧,因為生命中受、想、行、識一切變 化無常,世人更應常持慈、悲、喜、捨──四無量心。奚淞把他體驗到的佛法中重要訊息以「佛陀教子」的兩幅圖畫,生動的傳遞給世人。
奚淞這一組佛傳油畫可能又是他的創新,好像還沒有哪位中國畫家用油畫畫成這樣完整系列的佛傳作品。在二十世紀末及二十一世紀初,佛弟子奚淞因完成白描觀音及佛傳油畫的系列,把中國佛教繪畫藝術又往前推動了一步。

從《光陰系列》靜物畫進入日常生活裡的禪修
奚淞畫完佛畫後,再開展了另一系列的靜物油畫,可以說這是奚淞「禪畫」的開端。奚淞一氣畫了為數甚多的靜物,稱之為《光陰系列》,畫上光影的變遷,也象徵 著光陰的變幻無常。一杯水、一盆花,莫不禪意盎然。其中有茶花、蘭花、桂花、扶桑、七里香—盆盆嬌妍,盆盆卻隱含花開花落的玄機。奚淞這些花花草草,帶給 他自己以及人間一份光明靜好的喜悅。「道在平常」,這就是奚淞這些靜物畫透露的消息。

奚淞甚少開個人畫展,多年來奚淞的畫作多半只展示於友好之間,與朋友共享他作畫修行的心得。常常在歲初春臨,新年開始,奚淞會勾畫佛像、書寫春聯,遍贈朋 友,給予祝福。如果好友有難,奚淞甚至會贈送親繪觀世音菩薩像,為之祈求平安。奚淞的佛畫是他自己慈悲心的展現。他在雄獅美術畫廊展出的三十三幅白描觀音 畫像,全部義賣捐給了慈善機構,幫助弱小。
2010年3月23日至五月,在香港大學美術博物館,以及2011年三月起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奚淞將舉行兩場罕見的畫展,展出他自上世紀八○年代中至今的 作品,其中包括白描觀音、油畫佛傳,以及靜物三大系列,其間並有他手抄經文的書法、各時期的版畫──這些可以說都是他這二十多年來禮佛修行心路歷程的記 錄。奚淞願意將他對宇宙人生的體認了悟公諸於世,是希望世上有緣人也能在他的畫作引領下,一同去尋找那棵菩提樹。奚淞的這些佛畫,是他對世間眾生合什的祝 福:

願一切世間眾生 無論柔弱或強壯

體型微小中等或巨大 可見或不可見

居住近處或遠方 已出生或尚未出生

願他們都能遠離苦惱

願他們都得到平安快樂
──錄自奚淞手抄《慈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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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14台北中山堂展覽,則是奚淞老師往後整年活動的暖身與出發,趨勢教育基金會歡迎大家走入中山堂,欣賞台灣重要的藝術大師 - 奚淞
詳情請上奚松主題網站:
www.trend.org/2010xis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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